推理與測試階段計算
同一個模型、同一組權重,但只要先寫出中間步驟,答案就可能由錯轉對。我們上週談的是包在模型外面的語言結構;本週轉向模型「回答之前」的那段文字:它從哪裡來、為什麼有用,以及它是否如實反映了模型的計算。
為什麼把想法「說出來」,答案會比較好?說出來的那些字,還算不算思考?
7.1總覽
想像你正在考一張非常難的數學考卷:一般的 AI 模型(心算派)就像一個習慣用心算的學生。看一眼題目,腦袋裡轉一下,就直接在答案卡上填 A、B、C。遇到簡單的題目很快,但遇到需要轉好幾個彎的難題,很容易粗心算錯;推理模型(草稿派)則像一個經過老師特別嚴格訓練的學生。這個學生遇到問題時,「絕對不會」直接填答案,而是會先在草稿紙上把又長又完整的「思考過程」一步步寫下來(例如:因為 A 等於 5,B 等於 10,所以加起來是 15 . . . )。等全部想通了,他才會寫下最終答案。
推理(reasoning):本講義採較窄的用法,指從已知條件出發,經由多個中間步驟得到結論的過程。對語言模型而言,這些中間步驟都以詞元的形式寫出。
測試階段計算(test-time compute):模型訓練完成之後,在回答問題時額外花費的計算:寫更長的推理、抽樣更多候選答案,或以驗證器挑選。與之相對的是訓練階段計算,也就是加大模型、增加資料。
附註:中文的「推理」也常用來翻譯 inference(模型的前向運算)。本週談的是 reasoning;提到前者時,講義一律寫作「推論運算」。
Transformer 每產生一個詞元,都只走固定的 L 層。調整中間步驟的數量 k,看答案最多能依賴多長的串列計算。
類比是剛剛提的心算與草稿紙。心算時,所有中間結果都得留在腦中;有了草稿紙,算到一半的數字可以寫下來,下一步再讀回來用。對 Transformer 而言,寫下的詞元會成為下一個位置的輸入,等於每寫一個字,就多一次「從底層重新算一遍」的機會。理論研究支持這個直覺:沒有中間步驟時,固定深度的 Transformer 能直接算出的問題類別相當有限;允許它產生中間步驟之後,可解的問題類別會隨步數擴大(Feng et al., 2023;Merrill & Sabharwal, 2024)。
7.2思維鏈
最早、也最便宜的做法:只改提示,不改權重。
思維鏈提示(chain-of-thought prompting):在少樣本示範中附上逐步的推理過程,讓模型在作答前也先寫出推理(Wei et al., 2022)。
切換提示方式,比較模型的回答。例題改寫自 Wei et al.(2022)圖 1;輸出為示意。
Wei et al.(2022)也發現,思維鏈的好處和規模有關:在他們測試的模型裡,小模型寫出的推理常常流暢卻不合邏輯,表現甚至變差;要到約千億參數的規模,效果才明顯浮現。
零樣本思維鏈(zero-shot CoT):不給示範,只在問題後加一句觸發語,例如 “Let’s think step by step.”(Kojima et al., 2022)。在 MultiArith 算術題上,這一句話讓 InstructGPT(text-davinci-002)的正確率由 17.7% 提高到 78.7%。
Kojima et al.(2022)比較了多種觸發語。點選一句,看它屬於哪一類、效果如何。
「一步一步想」本身不含任何解題知識,為什麼有效?一種解釋來自語域與文類:這句話把接下來的文字推向「解題說明」這類文本,而預訓練語料中的這類文本,本來就會把步驟寫出來。換言之,觸發語像是一個語用標記,改變的是模型對「接下來會出現什麼文類」的預期。誤導型與無關型觸發語沒有這種效果,正好符合這個解釋,但它仍是假說,不是定論。
7.3組合性的極限
寫出步驟有幫助,但步驟一多,錯誤也跟著累積。
組合性任務(compositional task):解答可以拆成許多子步驟,每一步的輸出是下一步的輸入。Dziri et al.(2023)把這種結構畫成計算圖,以多位數乘法、愛因斯坦謎題與動態規劃為例,測試模型能否把學過的小步驟組合成新的大問題。
輸入兩個不超過四位的正整數,看展開後的草稿有多少個基本運算。下方的 Python 程式產生的是同一份草稿。
def long_mult(a, b): """直式乘法:回傳草稿步驟與一位數運算的次數""" steps, ops, partials = [], 0, [] for i, d in enumerate(reversed(str(b))): p = a * int(d) ops += len(str(a)) # 每一位各乘一次(含進位) partials.append(p * 10 ** i) steps.append(f"{a} × {d} = {p},左移 {i} 位") total = partials[0] for q in partials[1:]: s = total + q ops += len(str(s)) # 逐位相加(含進位) steps.append(f"{total} + {q} = {s}") total = s return steps, ops, total steps, ops, total = long_mult(472, 38) assert total == 472 * 38 # 17936,共 11 次一位數運算
假設每一個基本運算各自獨立、正確率為 p,整題全對的機率就是 pn。圖上標出不同位數乘法所需的運算數 n(以每位皆為 9 的最壞情形計算)。這是簡化的模型,不是實測曲線。
Dziri et al.(2023)的實驗結果與這個簡化模型方向一致:模型在小問題上表現很好,問題的計算圖一旦變大,正確率便急遽下降;即使提供草稿,或以同類問題微調,對訓練分布之外的大問題仍然幫助有限。他們的解釋是,模型多半在做「線性化的子圖比對」:把新問題拆成訓練時見過的片段來套用,而不是真正學會了可以任意組合的運算規則。
這正是語言學熟悉的組合性(compositionality)之爭。Fodor 與 Pylyshyn(1988)認為,真正的認知系統必須具備系統性:懂得「張三愛李四」,就該懂得「李四愛張三」。思維鏈把組合的過程攤開成文字,讓每一步都變小,卻沒有改變一件事:步驟愈多,任何一步出錯的機會也愈大。人類算長乘法也會出錯,差別在於人知道規則,所以能回頭檢查。
7.4測試階段計算
一次答不對,就多答幾次;這小節在解釋 LLM 如何透過「多答幾次」來對付超難的題目。關鍵是怎麼從多個答案裡挑出對的那一個。
自我一致性(self-consistency):就像「自己跟自己投票」的多數決。抽樣多條思維鏈,對最終答案做多數決(Wang et al., 2023)。
最佳 N 選一(best-of-N):就像「寫多份草稿讓小幫手挑」。抽樣 N 個答案,由驗證器打分,選分數最高者(Cobbe et al., 2021)。
覆蓋率(pass@k):抽樣 k 次,至少有一次答對的機率。如果每次解題只有 30% 的機率算對,只算一次很容易錯。但如果讓它連續試 k 次(例如 10 次),這 10 個答案堆裡「至少有一個是正確答案」的機率就會變得非常高。不過,覆蓋率高只代表正確答案藏在紙堆裡,還是得靠上面說的「投票」或「驗證器」把它順利挑出來。若每次答對的機率為 p,則 pass@k = 1 −(1 − p)k。它是「完美驗證器」的上限:答案就在候選裡,只是不一定挑得出來(Brown et al., 2024)。
圖 7.6 是在比較前面提到的「三種從草稿堆中挑答案的策略」,看看哪一種方法最能幫 AI 提高最終分數。圖表的讀法是:橫軸(往右)表示 AI 試算與抽樣的次數(寫了幾份草稿),從 1 次一路增加到 64 次。縱軸(往上)表示最終成功答對的機率。
設定單次答對率 p、錯誤答案的集中程度,以及驗證器的可靠度,比較三條曲線。橫軸為抽樣數 N(對數尺度),每點 300 次模擬。
錯誤集中度=錯誤答案中,最常見的那一個所占的比例;其餘錯誤平均分散在二十個不同答案上。
藍色虛線(pass@N:紙堆裡至少有一個是對的):這是最理想的「理論上限」。就像你瘋狂解題,試算的次數越多(往右走),「這 64 張草稿裡至少有一張寫對」的機率就越高,理論上很快就逼近 100%。
紅色實線(自我一致性:多數決投票):這是讓所有草稿「自己跟自己投票」。你可以看到,隨著試算次數增加,多數決的效果非常好。這說明只要算的次數夠多,「正確答案」通常就是出現最多次、最集中的那一個。
綠色實線(最佳 N 選一:驗證器打分):這是請另一個負責檢查的 AI(驗證器)來挑選最好的一份交卷。這條線雖然也有上升,但最後卻卡著。這是因為這個驗證器的眼光並非 100% 完美(可調整圖中可靠度),所以即使正確答案就在眼前,它還是有可能「看走眼」挑到錯的。
結果獎勵與過程獎勵:這段在解釋模型的「檢查員」(驗證器)在幫草稿打分數時,可以採取的兩種不同標準。驗證器可以只看最後答案(outcome reward model,ORM),也可以逐步評分(process reward model,PRM)。Lightman et al.(2023)以人工標註的逐步回饋訓練 PRM,發現它在挑選數學解答時優於只看結果的 ORM。
題目:一本書 320 頁,第一天讀了全書的 1/4,第二天讀了剩下的 1/3,還剩幾頁?切換兩種驗證器,看三份解答如何被評分。分數為示意。
預算強制(budget forcing):直接控制模型「想多久」的技術。簡單來說,就是我們設定一個「思考時間的額度(預算)」,由系統扮演嚴格的監考老師,直接規定模型必須想多久。想太久就強制插入結束標記;想太短就壓下結束標記,接上一個 “Wait”,讓模型繼續推理(Muennighoff et al., 2025)。
問題:How many r in raspberry? s1 論文以這個例子說明預算強制。切換三種預算,看推理如何改變。內容為示意。
這個例子也連回我們先前提到的,模型讀到的是詞元,而不是一個個字母。raspberry 在分詞器裡可能被切成幾個片段(實際切法依分詞器而定),所以「數字母」對模型反而是需要一步一步展開的工作。Snell et al.(2024)進一步指出,若依題目難度妥善分配測試階段計算,在總計算量相同的比較下,小模型在較容易與中等難度的問題上,可以勝過參數多出約 14 倍的模型;最難的題目則仍需要更強的基礎模型。
7.5推理模型
與其每次在提示裡要求「一步一步想」,不如把這個習慣直接訓練進模型。這是理解大型語言模型如何從「預測下一個 token」走向「學會推理」的重要環節。
推理模型(reasoning model):經過專門訓練、會在作答前先產生一段長推理的模型,例如 OpenAI 的 o1(2024)與 DeepSeek-R1(DeepSeek-AI, 2025)。這段推理通常以特殊標記包住,與最後的答案分開。這就像是把「私下的草稿紙」和「正式的答案卷」分開處理。模型在思考時,會用特別的符號(例如
規則獎勵與 GRPO (Group Relative Policy Optimization):這是「不靠老師,讓模型透過不斷試錯來自我進化」的特別訓練法。
首先,我們需要知道獎勵如何定義?
我們可把獎勵拆成至少三層: \[ R = \alpha R_{\text{outcome}} + \beta R_{\text{process}} + \gamma R_{\text{format/constraint}} \] 其中 \(R_{\text{outcome}}\) 看的是「最後結果對不對」。例如答案正確、翻譯結果正確;\(R_{\text{process}}\) 看的是「推理過程好不好」。例如是否真的找到了正確的語法規則、推導有沒有矛盾、是否能解釋所有已知例子;\(R_{\text{format/constraint}}\) 則看「有沒有遵守任務要求」。例如要求輸出 JSON、要求給出規則表、禁止使用某些資訊,或答案必須符合特定格式。而 \(\alpha,\beta,\gamma\) 只是權重,表示你認為哪一種 reward 比較重要。對於數學、程式設計或形式邏輯,有些答案可以直接驗證,不一定需要另一個神經網路來評分。例如,要求模型計算 \(17 \times 23\)。如果正確答案可以由程式確認,我們便可以設計:
\[ R(x,y)= \begin{cases} 1 & \text{答案正確}\\ 0 & \text{答案錯誤} \end{cases} \]這就是一種簡單的規則獎勵(rule-based reward)。當獎勵建立在可驗證的正確性上時,便與 Reinforcement Learning with Verifiable Rewards(RLVR)密切相關。
DeepSeek-R1-Zero 直接從基礎模型出發,只用強化學習訓練。獎勵不靠另一個神經網路,而是兩條規則:答案是否正確(數學題比對答案,程式題跑測試),以及推理是否寫在指定的標記之間。 只靠這兩條規則,R1-Zero 在訓練過程中自己學會了寫更長的推理、回頭檢查與改口;論文稱之為「頓悟時刻」(aha moment)。它在 AIME 2024 上的 pass@1 由 15.6% 提升到 71.0%,以多數決投票更達 86.7%。代價是推理不易閱讀,而且常常中英夾雜。
這裏的關鍵在於,模型不需要知道標準推理過程,也可能透過最終答案的獎勵訊號改善推理能力。 但這並不保證過程本身正確 。接下來便會引出 GRPO 的核心問題:同一道題目,模型生成多個答案時,如何利用它們的相對表現改善策略? 演算法 GRPO(group relative policy optimization)對同一題抽樣一組 \(G\) 個回答,以組內的相對好壞作為學習訊號:
\[ A_i = \frac{r_i - \mathrm{mean}(r_1,\ldots,r_G)}{\mathrm{std}(r_1,\ldots,r_G)} \]題目:1 + 2 × 3 = ?(正解 7)。點選每個回答的「答案」或「格式」來切換對錯,看優勢值 Ai 如何改變。獎勵權重為示意:答對 1 分,格式正確 0.5 分。
| 回答 | 答案 | 格式 | 獎勵 ri | 優勢 Ai |
|---|
點選任一階段,看它做了什麼、解決了什麼問題。
R1 以「推理中目標語言的詞所占的比例」作為額外獎勵。下面是一段中英夾雜的推理,可以直接修改文字,或切換目標語言。此處把一個漢字或一個英文詞各算一個單位,是簡化的算法。
R1 的論文提到,加入語言一致性獎勵之後,推理比較好讀,表現卻略為下降。這個細節值得停下來想:如果夾雜兩種語言的推理反而比較有效,那麼這段文字究竟是寫給誰看的?對雙語者而言,語碼轉換(code-switching)常常有功能:某些概念用某種語言比較順手。模型的「語碼轉換」是否也有類似的功能,還是只是訓練目標沒有約束的副產品,目前沒有定論。可以確定的是,「讓人讀得懂」與「讓模型算得對」是兩個不同的目標。
7.6思維鏈忠實嗎
寫出來的推理,是模型真正的理由,還是事後補上的說明?
忠實性(faithfulness):一段推理是否如實反映了模型得出答案的過程。推理可以是正確的、合理的,卻依然不忠實。
Turpin et al.(2023)在少樣本示範中動手腳:讓所有示範的正解都是 (A)。開啟這個偏誤,看模型的答案與推理如何改變。內容為示意。
在 BIG-Bench Hard 的多項任務上,這類偏誤讓正確率最多下降 36%,而模型的推理幾乎從不提及「示範答案都是 (A)」這件事(Turpin et al., 2023)。後續研究以推理模型重做類似的實驗,得到相近的結論:模型即使使用了提示中的線索,在推理中坦白承認的比例也往往偏低(Chen et al., 2025)。
Lanham et al.(2023)把推理截到一半就要模型作答。如果答案真的依賴推理,截得愈多,答案就愈常改變;如果推理只是事後的說明,截斷幾乎沒有影響。拖動滑桿比較兩種假想的模型。曲線為示意。
Lanham et al.(2023)發現,推理對答案的影響程度因任務而異;而在他們研究的多數任務上,模型愈大、能力愈強,推理反而愈不忠實。這提醒我們:讀得懂的推理很有價值,但不能直接當成模型內部計算的紀錄。
人類也有同樣的問題。Nisbett 與 Wilson(1977)的經典研究顯示,受試者常說不出真正影響自己選擇的因素,卻能流暢地給出一套聽來合理的理由。Mercier 與 Sperber(2011)更進一步主張,人類推理的演化功能本來就不是獨自求真,而是在群體中提出論證、評估他人的論證:我們替自己的立場找理由時很偏頗,檢查別人的理由時卻相當敏銳。放到語言模型上,這個理論恰好對應「生成者與驗證者」的分工(7.4 節):讓一個模型寫,另一個模型挑錯,可能比要求同一個模型既寫又自我審查更可靠。
7.7反方向:System One 模型
本週一路在談「多想一點」。2026 年 9 月出現的另一條路線反過來問:許多決策,是否根本不需要寫出任何字?
System One 模型:輸入一段狀態與一組事先定義好的選項,一次運算就輸出各選項的機率,不產生任何文字。名稱借自 Kahneman(2011)的雙系統說:System 1 快速、直覺、不費力;System 2 緩慢、審慎、按部就班。依這個比喻,前幾節的思維鏈與推理模型都屬於 System 2。
附註:「System One 模型」是 TypeSafe 公司為產品類別所取的名稱,後續的開源模型沿用了這個說法;它目前是業界的類別標籤,不是學界的定義。本節的數字除另註者外,皆為開發者自行報告。
| Jev | CLM-8B | |
|---|---|---|
| 開發者 | TypeSafe(2026 年 9 月 15 日發布) | Kwok, Kang, Suresh, Saad-Falcon, Pavone, Ré, Mirhoseini(2026);媒體報導為 Stanford 與 NVIDIA |
| 開放程度 | 僅提供 API;架構、參數量與權重未公開 | 程式碼與權重以 Apache 2.0 釋出 |
| 做法 | 對每個問題回傳型別化的答案與機率;以 RLCD(reinforcement learning for calibrated decisions)訓練校準 | 凍結的 Qwen3-8B 加上兩個約 2,000 萬參數的投影頭,以對比學習把狀態與動作放進同一個向量空間 |
| 問題型別 | 是非(noul)、選擇(choice)、量尺(score) | 與 Jev 相容的同一組型別,另可替任意候選排序 |
| 報告的速度 | 多數呼叫約 100 毫秒,端到端 70–500 毫秒 | T-Rex 遊戲每次決策 16.5 毫秒,Jev 為 149.8 毫秒 |
同一則評論、同一組類別。切換兩種模型,按「執行」看回答如何產生。也可以換成另一則評論。輸出為示意。
TypeSafe 宣稱 Jev「不會幻覺」。這句話的準確意思是:答案只能落在事先定義的選項之內,所以不可能出現格式錯誤或不存在的類別;它並不保證選對。在 TypeSafe 自己設計的四類工作流程上,Jev 與參考答案的一致率約 67.8%,低於最強的幾個大型語言模型約五到六個百分點,換來的是快一到兩個數量級的速度與低得多的成本。TypeSafe 的文件也提醒:計數、算術、日期與相近數值的比較,不宜交給 Jev。
對比語言模型(contrastive language model,CLM):把決策當成檢索。狀態編碼器與動作編碼器各自把輸入映射成向量,訓練時把配對的狀態與動作拉近、不配對的推遠;推論時計算狀態與每個候選動作的餘弦相似度,再以 softmax 化為機率。訓練目標是 InfoNCE,與 CLIP 和稠密檢索屬於同一家族:
\[ \mathcal{L} = -\frac{1}{N}\sum_{i}\log\frac{\exp(s_{ii}/\tau)}{\sum_{j}\exp(s_{ij}/\tau)},\quad s_{ij}=\cos(\mathbf{h}_{\text{狀態 }i},\,\mathbf{h}_{\text{動作 }j}) \]四個狀態(圓點)與四個動作(方塊)的二維示意。拖動「訓練進度」,看配對的點如何靠攏、損失如何下降;點選一個狀態,看它在各動作上的機率。
import numpy as np def info_nce(S, A, tau=0.2): """S, A:N×d 的狀態與動作嵌入;第 i 列彼此配對""" S = S / np.linalg.norm(S, axis=1, keepdims=True) A = A / np.linalg.norm(A, axis=1, keepdims=True) logits = S @ A.T / tau # N×N 的 s_ij / τ logits -= logits.max(axis=1, keepdims=True) p = np.exp(logits) / np.exp(logits).sum(axis=1, keepdims=True) return -np.log(np.diag(p)).mean(), p def decide(state_vec, action_vecs, tau=0.2): """推論:一次編碼狀態,與快取好的動作向量做內積""" _, p = info_nce(state_vec[None], action_vecs, tau) return p[0] # 只在既有候選上分配機率
CLM 分三階段訓練:約 6,000 萬筆問答配對、約 3,000 萬筆合成的「難負例」(看似合理的錯誤答案),以及約 100 萬筆真實的代理執行軌跡。動作的向量可以事先算好、快取起來,每一步只需編碼一次狀態,再做幾次內積,這是它比 Jev 更快的主要原因。它的限制也很直接:只能在應用程式提供的候選中挑選,無法提出新的動作,機率也只是相對於這組候選而言。值得注意的是,CLM 報告的程式任務成績(DeepSWE 81.6%、Terminal-Bench 2.1 87.6%)並非由它自己寫程式,而是經過輕量微調後,擔任驗證器,從其他模型產生的候選解答中挑選。這正是 7.4 節「生成者與驗證者」的分工:System One 負責挑,System 2 負責寫。
System One 模型先回答每一個決策;信心低於門檻的,轉交給會推理的模型。調整門檻與校準品質,看整體正確率、轉交比例與延遲如何取捨。每次模擬 2,000 個決策,參數為示意。
校準品質為 1 時,信心 0.7 的決策恰好有 70% 答對;為 0 時,信心與對錯無關。System One 每次 0.1 秒,推理模型每次 10 秒,皆為示意。
def route(decisions, threshold, think): """decisions:(state, choice, confidence) 的串列;think:慢速推理模型""" out = [] for state, choice, conf in decisions: if conf >= threshold: out.append((choice, "system1")) # 夠有把握:直接採用 else: out.append((think(state), "system2")) # 沒把握:停下來想 return out
一項以 Doom 遊戲為場景的獨立研究,正好測試了這種分工(Bailo, 2026)。把某個開源 System One 模型最沒把握的 30% 決策轉交給會推理的模型,指令正確率由 0.56 提高到 0.75,比隨機轉交同樣比例高出 0.15;而轉交帶來的好處,與 System One 信心的鑑別力(AUROC)高度相關。換言之,System One 最有價值的輸出,可能不是答案本身,而是它對自己答案的把握。
System One 模型把「理解」改寫成「範疇化」:開發者先用自然語言寫下類別與定義,模型再把輸入歸入其中一類。這等於把最困難的語意工作移交給寫綱要的人。原型理論(Rosch, 1975)提醒我們,範疇的邊界是漸層的:「收到時就壞了,客服也一直沒回」同時屬於「商品損壞」與「客服不佳」,單選題卻只能給一個答案,機率分布至少誠實地顯示了這種兩可。另一方面,雙系統說本身在心理學中也有爭議:批評者認為「快與慢」未必對應兩個獨立的系統(Melnikoff & Bargh, 2018;另見 Evans & Stanovich, 2013)。把它當作工程上的比喻,比當作認知理論的證據更穩妥。
附註:圖 7.1 的深度論證可以預測 System One 模型擅長什麼。一次前向運算只有固定的串列深度,適合「讀一遍就能判斷」的決策;需要多步串列計算的問題,例如計數與算術,正是它的官方文件建議避開的。
回顧:說出來的,算不算思考?
回到本週問題。學界對於語言模型「說出來的字算不算思考」主要有三種截然不同的切入點,各有依據,也各有難處。
點選一種立場,看它的主張、支持證據,以及它必須面對的反例。
| 本週主題 | 工程上的問題 | 對應的語言學或認知概念 |
|---|---|---|
| 思維鏈 | 寫出步驟為何有效 | 外化的言語;語域與文類 |
| 組合性 | 小步驟能否組成大問題 | 組合性與系統性(Fodor & Pylyshyn) |
| 測試階段計算 | 多答幾次,怎麼挑 | 生成與評估的不對稱(Mercier & Sperber) |
| 推理模型 | 推理寫給誰看 | 語碼轉換;可讀性與效用 |
| 忠實性 | 推理是否反映真正的理由 | 事後合理化(Nisbett & Wilson) |
| System One | 不寫字能否做決策 | 雙系統(Kahneman);校準的直覺判斷 |
課堂討論
- 在圖 7.6 中把錯誤集中度調高。為什麼多數決的曲線會停在某個高度,甚至往下走?這對「群眾智慧」的說法有什麼啟示?
- 圖 7.7 的解答 B 答案正確、理由錯誤。若你是閱卷老師,會給幾分?這和 ORM 的評分邏輯有何不同?
- Vygotsky 觀察到,兒童遇到困難的任務時,自言自語會變多。這與「題目愈難,推理模型寫得愈長」是同一種現象嗎?
- 如果中英夾雜的推理比較有效,我們應該要求模型用單一語言思考嗎?請從可讀性、可稽核性與效能三方面討論。
- 設計一個實驗,檢驗某個模型的推理是否忠實。你會截斷、改寫,還是在推理中故意埋入錯誤?各自能證明什麼?
- System One 模型故意不產生文字。這是「比較差的推理」,還是另一種根本不需要外化言語的認知路徑?請對照本週的思維鏈與忠實性兩節。
閱讀
- Wei, J., et al. (2022). Chain-of-thought prompting elicits reasoning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. arXiv:2201.11903
- DeepSeek-AI (2025). DeepSeek-R1: Incentivizing reasoning capability in LLMs via reinforcement learning. arXiv:2501.12948
- Dziri, N., et al. (2023). Faith and fate: Limits of transformers on compositionality. arXiv:2305.18654
- Mercier, H., & Sperber, D. (2011). Why do humans reason? Arguments for an argumentative theory.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, 34(2). doi(選讀)
講義另引:Brown et al. (2024) Large Language Monkeys;Chen, M., et al. (2021) Codex;Chen, Y., et al. (2025) Reasoning models don’t always say what they think;Cobbe et al. (2021) GSM8K verifiers;Feng et al. (2023);Fodor & Pylyshyn (1988);Kojima et al. (2022);Lanham et al. (2023);Lightman et al. (2023);Merrill & Sabharwal (2024);Muennighoff et al. (2025) s1;Nisbett & Wilson (1977);Snell et al. (2024);Turpin et al. (2023);Wang et al. (2023)。